决定红四方面军命运的百丈战役(之三)

作者:王东渝2006-01-2408:52:00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默认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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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弩之末


与郭勋祺部相遇——川军最危急的一天——刘湘组织防守成都——川军援军赶到


 


然而战局逆转正在临近。


9军25师夺取百丈后,对当面川军的情况并不十分清楚。抓来俘虏一问,说是大名鼎鼎的模范师、教导师就在这一带。在红军的眼中,这两个从天全芦山败退下来的师已经溃不成军,指挥部立刻下令向前追击,要想一鼓作气把这帮残兵败将收拾干净。


损失较大的教导师从芦山撤退后担任名山城的防守,此时已被4军的部队围困;郭勋祺的模范师则已到达百丈东北一带。这个师从天全撤出后,实力并未受多大损失,其三个旅齐装满员的编制,实力不亚于红军一个军。刘湘把这张王牌打在这里,足见他在此决战的决心和对郭部的器重。而不到关键时刻不与红军拼命的郭勋祺,此刻也别无选择了。


红25师越过百丈向前猛冲,一个团沿左侧的高地冲击,迎头撞上郭部唐明昭旅,遭到强烈抵抗,推进速度骤然减慢。傍晚时分,急不可待的指挥员下令全团冲锋,付出重大伤亡仅仅推进了数公里,与敌军形成对峙。一个团沿公路冲击。公路沿线是密密麻麻的碉堡群。公路加碉堡被认为是对付红军最有效的手段,但待在碉堡里的是李家钰的兵,就不那么有效了。红军不直接攻碉,而是绕过碉堡向前冲,碉堡里的老兄见红军都打到后面去了便弃堡而逃。红军一连拿下200多个碉堡,一路冲到5公里外的黑竹关。深知红军战术的郭勋祺先前将重兵集结于百丈北面的高地,没料到红军会在开阔地形上沿公路打,急令廖泽旅顶上。廖旅一上公路就与红军相撞,一场激战顿时展开。双方你来我往反复冲杀,公路沿线烟尘滚滚乱阵胶着,支援川军的飞机掠地飞行也辨不出炸弹该往哪儿扔机枪该朝哪儿扫,急得在空中乱转。


这是红军南下战役打响以来川军最危急的一天,整个防线已似乎瞬间就会崩溃。百丈以东大塘铺的川军南路总指挥部里,“南总”潘文华眼前是这样一幅光景:败军和赶往前方增援的部队,把不久前刚刚修成的成都至雅安的公路堵得水泄不通,官长的叫骂,马匹的嘶鸣和前方传来的密集枪炮声响成一片。作为刘湘的心腹和与红军作战的老手,他知道这一刻不硬顶上去,将会形成兵败如山倒的可怕局面。他跳上公路,饬令败军返回前线,指挥将败军的辎重马匹推到路边,给跑步前进的增援部队让路。


在北路防守的邓锡侯部比李家钰部更不争气,竟让红27师如无人之境般兵临邛崃城下。邛崃城里的刘湘发出道道十万火急的命令,调遣嫡系部队填补败兵留下的缺口。此时此刻,除了他的嫡系他已经不能寄希望于任何人。他甚至认为红军会抄他的后路绕过邛崃直取他的老家大邑和成都,命令他的军师、省政府秘书长邓汉祥赶快回去组织力量防守成都,说他手里的部队都用光了,要邓回去组织警察民团守城。邛崃后方桑园镇上的人家也开始大规模地逃亡。


在郭勋祺部的顽强阻击下,伤亡重大的红军仍然不顾一切沿公路向前猛攻,虽然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对平原作战的生疏,则使红军的指挥出现混乱。九军军长孙玉清在对此战的总结《百丈、黑竹关战斗经过》中说,“由于过去干部不爱看地图,此次在平地与森林村落作战,有干部迷失方向。如(团长)李少樵到一颗印还不知东南西北,将敌方的枪声说成是我后方的枪声等”。


对方也眼看支撑不住了。此时此刻,任何一支生力军的出现都足以改变战局。然而出现的是川军的援军。最先赶到的援军是21军范绍增师。袍哥出身的范绍增人称“范哈儿”,他从占山为王时拉起的这支土匪队伍虽然已经成了国军,规矩仍然是袍哥那一套。他们虽然缺少现代军队的严密指挥和军纪,却不乏两肋插刀的义气和来生好汉的豪情,亡起命来是相当能打的。范部11月9日接到刘湘的命令,从岷江上游的防区昼夜兼程轻装疾进。这天下午,先头部队跑步通过潘文华的指挥部大塘铺,和激战中的廖泽旅会合,向红军发起反冲击。已呈强弩之末的红军再也无力推进。天黑时,范师的周绍轩、廖敬安二旅已全部到达战场,巩固了川军防线,与红军在百丈以东约10公里的治安场对峙。事后,企图拉拢范绍增的蒋介石“特致电嘉奖”称:“黑竹关百丈驿之役,匪以精锐向我猛攻,赖范师廖周两旅亥时赶到,……且与匪以重创,殊堪嘉尚”。


 


 


攻守逆转


决战前夕——顾祝同面授机宜——红军率先出击——川军全线进攻——红军退守百丈场


 


打下百丈后,王树声、李先念等在百丈镇上建立了指挥部,还在镇上召开了苏维埃政府成立大会,31军参谋长王维舟被任命为川西苏维埃政府主席,王树声在会上讲话。这是红军夺取一地后必须立即进行的工作。稍稍冷静下来,红军指挥员们发现原先的估计过于乐观了。川军并没有在红军的凶猛冲击下溃不成军,而且大批的援军已经源源赶到。现在公路当面是实力强劲纵深配备的郭勋祺、范绍增部,北面的山地几个旅的川军不仅填补了李家钰部留下的缺口,并且向重镇夹门关发起猛攻。西北山地是红军进退通道,如果红军主力继续向平原前进,有可能被截断后路陷入重围。指挥部决定,红军主力向百丈收缩,集中兵力坚守百丈歼敌援军。向百丈以东纵深穿插的93师接到命令撤出战斗向百丈靠拢,88师火速在百丈左侧高地占领阵地。


这对决心打进平原的红军指挥员们似乎是顺理成章的。计划的成败与否取决于取决于一次战役决战。现在敌人的重兵集团就在眼前,而且已经摆出决战架势,这正是他们期待的局面。换句话说,南下以来所有胜利都是眼前局面的铺垫,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将于此战见分晓。放弃此战,不谛于前功尽弃。从实力对比上看,这是一场赌博,可是战争史上的哪一次决战不是赌博呢?而且以少胜多对四方面军来说太寻常了。


这个决定后来证明是致命的。


川军这边也十分忙碌。17日这天,重庆行营主任顾祝同、参谋长贺国光一行的车队,沿着被冬雨、军队和难民搅和成一片泥泞的公路到达邛崃。他们是前一天由重庆飞抵成都的。到达后立即“召集各剿匪将领垂询前线军情,并面授机宜,勉以抱有我无匪之决心,痛剿残匪”。要求刘湘抓住红军贸然突进的机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围歼。对战事追踪报道的成都报纸第二天报道说:“各军于寒风苦雨中,与匪肉搏血战,已大挫匪势。顾主任等昨亲赴邛崃指示一切,士气大振”。


事到如今,刘湘并未围歼红军意图。将红军斩尽杀绝对他有什么好处呢?如同“警”的的存在取决于“匪”的存在,消灭了红军下一个就轮到他了。消灭红军也将使他付出巨大的代价,失去他同蒋讨价还价的本钱。同时,他还未曾想到红军会在这样的地形上和他的主力面对面硬拼。他对红军的战术太熟悉了,诸如避实就虚、诱敌深入、围点打援、穿插迂回、集中力量打歼灭战等等,曾让他在川北吃过不少亏,他还没有胆大到抄红军后路的地步,只打算采取步步为营齐头并进的稳当办法将红军赶出自己的地盘。


夜战是红四方面军的拿手好戏。18日凌晨红军率先出击,88师著名的“夜老虎”265团向公路左侧高地发动夜袭。这一条松林茂密的狭长山冈是控制南北交通的要冲,因为属于一个姓胡的大家族所有,当地人称胡大林。刘湘21军彭焕章旅17日早晨刚刚赶到这里,匆匆忙忙用老百姓的晒席在山冈上搭起营房。挥舞大刀的红军在夜暗中将卒不及防川军赶出林地。当地的百姓半夜被猛烈的枪声惊醒,第二天胆大的到山冈上一看,“吓得连气都出不来了”——山冈上横七竖八铺满尸体。这样,红军就在从黑竹关到百丈十几公里的范围内建立起一道弧型阵地。


18日,川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红军的弧型阵地发起全面反击。


公路北侧的高地是双方必争之地,防守一方是红25师和88师,攻击一方是川军的四个旅。这一天天气放晴,协同川军的飞机大批出动轮番轰炸扫射。双翼的战机肆无忌惮地掠地飞行,卷起的狂风将山包上的树枝噼噼啪啪地折断,地面上能清清楚楚看见飞行员和机枪射手。这样的飞机用步兵武器也能打下来的,办法是用充足弹药组成密集火网,但这恰恰是红军的死肋,他们平均每支枪不过10来发子弹,更要命的是打完没有补充,必须在取胜的前提下从对方手中夺取。


川军在飞机的掩护下整营整团地发起冲锋,其勇猛无畏让惯于和川军打交道的红军感到吃惊。在一个叫鹤林场的地方,红军用几十挺机枪构成强大的火网,川军越过冬水田轮番冲击,倒下的尸体象收割后的稻把密密麻麻横在田里。红军的伤亡同样惨重。来自空中的打击对红军威胁巨大,他们头上都顶着伪装的树枝,飞机一临空只好四散隐蔽,往往此时川军就冲了上来。弹药奇缺的红军不得不和川军展开白刃格斗。双方反复冲杀,战线犬牙交错,每个山包每条战壕都响彻着枪炮和厮杀声。30军88师政委郑维山回忆说,师指挥所跟前一个班,打到下午只剩3个人,敌人冲上来,3个人就抱着手榴弹从三个方向呼叫着冲下去,打退敌人又返回来拿手榴弹。如此反复不已。


沿公路正面进攻的川军是范绍增师。这个师因为在两天前拯救了濒临崩溃的川军防线而士气大振。在黑竹关一线防守的红93师一天前才从大兴场撤回。黑竹关地形开阔,几乎没有平原阵地战经验的红军指挥混乱。参照物不明显使一些指挥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泥泞的冬水田常常使部队拥挤在狭窄的田埂上,成为地面和空中火力有效打击的目标。在川军猛烈的炮火和疯狂的冲击下,红军只坚持了两个小时就丧失了抵抗能力,一直退到百丈当面最后一道屏障——挖断山。


挖断山不过是横桓与平原上一道小小的山梁,小得连名字也没有,因为修公路把山梁挖了一个缺口而得名,此时次刻成了攻守双方拼死争夺的一道“血岭”。一方在付出惨重代价、将守军几近全歼后刚刚攻占阵地,对方的援军立刻又蜂拥而上。如此反复拉锯,阵地数易其手。川军旅长团长架着机枪军前督阵,营长连长挥舞马刀带头冲锋,个别后退者,由军官立毙阵前;集体后退,督阵官下令机枪扫射。整道山梁尸横遍地,守者用尸体做掩体,攻者踏着尸体向前冲。这场酷烈的阵地消耗战,最终以拥有火力兵力优势的川军的胜利告终。傍晚,伤亡累累,筋疲力尽的红军师退到百丈场镇。


 


孤注一掷


川军总攻——徐向前亲临百丈——一相情愿——惊心动魄大搏杀——百丈场争夺战


 


18日这一晚双方都没有休息的余地,每一个士兵都在拼命构筑工事,准备着来日的恶战。密集的枪声彻夜不息。防备红军夜袭的川军轮番用机枪向红军阵地扫射,射击间隙是双方的喊话声。


红军:“同志哥,我们是穷人的队伍,穷人不打穷人,不给军阀卖命……你们过来,我们不打人骂人,官兵人人平等……”


川军:“老哥,你们过来,我们有白米饭有肥肉给你们吃,有衣服给你们穿,有盘缠给你们回家……”


19日黎明时分,百丈场方圆十来公里的大地突然开始颤抖,密集的炮弹将红军的阵地笼罩在硝烟之中,当枪声暴风雨般的刮起时,十几个旅的川军向坚守在弧形阵地的红军发起了总攻。这是一场经典的恶战,攻守双方均不惜一切代价志在必得,各种兵器的轰鸣和数万血肉之躯的呼叫交织出的画面惊心动魄。


这一天,深知胜败在此一举的徐向前亲临百丈现场指挥。当他纵马赶到时战斗已经打响,当时王树声的31军指挥部设在百丈街上,李先念的30军指挥部设在街尾的一小山包上,二者相距不过数百公尺。百丈一带开阔的地形和相似的地貌,似乎让这位久经沙场的统帅也有些辩不准方向,他回忆说,“我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才摸到”李先念的指挥部。从山头望去,展现在他眼前的是这样的场面:


“成批敌机盘旋上空,疯狂施行轰炸。整营整团的敌军,轮番向我阵地猛攻。从黑竹关到百丈十多里的战线上,处处是战火硝烟、刀光血影,是爆炸声、枪炮声、喊杀声,是敌我双方的殊死搏斗。”


他深深感到飞机的巨大威胁:


“唯敌机太讨厌,对我前沿至纵深轮番轰炸,威胁甚大。部队在开阔地带运动和作战,不易隐蔽,对付敌机又缺炮火,伤亡增大,叫人很伤脑筋。”


仗这么打下去,红军明显占不到什么便宜。如果此时放弃百丈后撤,图存为本、又深恐红军诱敌之计的刘湘断不至于贸然驱兵穷追,但红军指挥员们不甘就此罢休。战场的胜负往往取决于谁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或者说看最后一刻谁先崩溃。对此他们是有心理优势的,多少次胜利都是咬紧牙关拼到底取得的啊。徐向前说:“我们当时判断,刘湘是狗急跳墙,孤注一掷,如果我军顶住敌人的攻势,灭敌一部,有可能胜利转入反攻,直下岷江西岸。”事实上红军更是孤注一掷。而面对拥有兵力火力优势和空中打击力量,又决一死战的川军,红军这一掷的胜算比川军小多了。


沿公路进攻百丈场的还是范绍增师,冲在最前面的主攻团团长谢浚是位江湖好汉式的人物,他激励士卒最拿手的两招一个是钱,一是挥舞马刀带头冲锋。原先为抗击红军,百丈场周边构筑有坚固的堡垒和密集的工事,如今都成了红军的有利依托,谢团从凌晨打到中午,被阻挡在进入百丈场的临溪河大石桥前。情急之下谢浚以每人20块银圆的奖赏组织了一百多人的敢死队。1935年川西坝子是个丰收年,一块银圆能买一担米,20块银圆对卖命为生的穷苦士兵来说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这一招果然见效,敢死队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冲破红军的防线,越过古桥进入街上。


红军按照计划准备将深入防线的谢浚团吃掉,一支红军从场北的高地出击,试图截断谢团的后路。然而对方早有防范,侧翼的郭勋祺部以凶猛的火力迫使红军退回高地。得到增援的谢团在百丈街上与红军展开巷战。胶着至午后3时,一批飞机的到来打破了僵局。低空盘旋的飞机准确地扫向红军扫射,炸弹将红军依托的房屋夷为平地。既无对空防护能力又无防空经验的红军只能被动隐蔽,亡命的川军乘机蜂拥出击,当战壕中的红军抬起头来时,川军都冲到跟前了。一场叮当作响的白刃格斗之后,遭受重大伤亡的红军被逼到百丈场外。王树声数天后在战斗总结里写道:


再说到百丈战斗的教训:第一,警戒的疏忽,特别是敌机飞来时,警戒部队只顾及隐蔽,而不顾地面的敌人,结果百丈街被敌袭击。在战斗时,主要之敌还是在地面,当然,敌飞机来时要注意隐蔽伪装与疏散;第二,百丈附近地形平坦,且多水田,对此种地形的战斗经验非常不够。在运动时,部队多是拥挤一堆。因受水田或田埂的限制,有些指挥员不知把队伍适当疏开或分散成小队,取平行路运动,是应注意研究的事情。(《王树声军事文选》:“宝兴、芦山战斗的经过与教训”)


现场指挥的徐向前为达到“歼敌一部,转入反攻”的目的,早些时候已经命令在百丈后方围困名山城的4军第10师立即增援百丈。面对川军出乎预料的凶猛攻势,徐向前命令临时任10师师长的陈锡联率部跑步前进。就在川军将红军逼到百丈场外的高地时,陈锡联率领先头部队赶到,一阵冲杀,将川军压回陈尸累累的百丈场。此时攻打百丈场的谢浚团已经伤亡过半,剩下的经过一天不停顿的厮杀也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在红军生力军的强劲反击下纷纷向场东的桥头退却。团长谢浚见状持刀挺立桥头,喝令不许过桥后退,最后干脆横身躺倒桥上,高叫此身与阵地共存亡。随即川军援兵赶到,挡住了红军的攻势。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均无力再战,在百丈场形成对峙。


 


招架之功


红军节节退守——火烧百丈场——筋疲力尽的红军——霉老二——川军攻占百丈


     


19日一天的战斗,是整个百丈战役最酷烈的一天。红军已经拼尽了全力,却未能扭转战局。如同拳台上实力处于下风的拳手,试图在一个关键的回合中爆发全部的能量将对手一举击到而未能得手一样,剩下的回合就只有招架之功了。20日的战斗,是以红军的节节退守进行的。已经掌握了战场主动全权的川军在源源不断的增援下,攻势更加凶猛。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百丈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这是攻守百丈场的关键所在,双方的重兵皆集结在这一带厮杀,成堆的尸体填满沟壑,鲜血染红了田水和溪流,活着的人对死亡和鲜血已经麻痹,唯一的念头就是将对方杀死。在付出巨大伤亡以后,红军的阵地相继失守。


百丈场上的恶战继续进行着。叫谢浚的川军团长仍然带着他剩下的官兵冲在前头。战火引燃了街房,整个百丈成为一片火海。现场指挥的徐向前写到:


“我到百丈的街上看了下,有些房屋已经着火,部队冒着浓烟烈火,与敌拚搏,打得十分英勇。百丈附近的水田、山丘、深沟,都成了敌我相搏的战场,杀声震野,尸骨错列,血流满地。指战员子弹打光,就同敌人反复白刃格斗;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然而红军已经很累了。从10月8日南下第一仗打响,一个月多月的时间部队不停顿地作战,仗越打越大,越打越恶,伤亡越来越惨重。倒下的人陈尸山野不及掩埋,野战医院的稻草上躺满痛苦呻吟血流遍地的重伤员,在百仗一带作战的红四方面军主力已经减员过半,继续在战场上支撑的已经筋疲力尽,有的枪炮声一停眼睛就睁不开了……


他们很饿。大部分人的干粮袋已经空空如也。数万无后勤供应的部队集结一地,富裕人家来不及搬走的粮食很快吃光,贫穷人家能收集到的粮食如杯水车薪。他们不惜一切要夺取的天府米粮仓就在眼前,却一个个饿得头昏眼花,能啃到一块生红薯就算不错。他们不敢生火煮食,一有炊烟升起飞机炸弹便呼啸而至……


他们很冷。几个月前进入高原时那身令中央红军羡慕不已的整齐军装,已经被战火硝烟撕裂成粹片,失去了本色爬满了虱子散发着刺鼻的气息。从富裕人家、俘虏和尸体身上得到的衣服,以及能搞到的各色布匹草草缝制的军装,使队伍看上去杂乱不堪。士兵们单薄褴褛衣衫和缺乏热能补充的身体,在川西冬季阴冷的细雨中瑟瑟发抖……


他们弹药即将消耗殆尽。面对装备整齐,有飞机大炮助阵的川军主力,他们除了弹药极为有限的机枪和迫击炮,全靠步枪和大刀了。每个士兵身上只配带一二十发子弹,有的甚至是红军战地兵工厂生产的木弹头子弹。子弹打完只有从敌人手中夺取。在对方节节进逼的局面下,这样的补充艰难而有限。即使是白刃格斗,眼下也占不了上风了……


“霉老二”是这一带的老百姓对穷困潦倒衣食无着者的称呼,如今成了在他们眼中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红军的代名词,这场战争后来则被他们称为“打霉老二”——这当然是站在政府的角度。他们是第一次见到从山上下来的这支队伍,他们带来了战乱却没有给他们什么好处,他们打开了富人的粮仓还填不饱自己的肚皮,他们宣传自己是穷人的队伍,但他们拿走穷人的粮食后留下的苏维埃政府货币根本不能流通。他们没有、或者说根本来不及建立红军赖以生存的群众基础。以至70年以后的今天,当地上了年纪的人仍然习惯性的以“霉老二”称呼当年的红军,用“打霉老二”描述那场战争。


在当年报道这场战争的报刊上,不乏对红军饥寒交迫之状的描述。记者笔下的红军俘虏“尽皆鸠形鹄面,衣不蔽体”,尽述悲苦:“简单说米、钱是没有的,饭是没有吃饱一顿的,冷天是没有衣服增加的,路是有你走的,山是有你爬的,仗是有你打的,一切自由是没有的……”。川军的攻心战也以此大做文章,下发的喊话词诸如:“赤匪朋友们,投诚是唯一的生路,你们的父母妻子在家乡是很盼望的呀”;“你们来投诚,要工作的给予工作,要回家的便给予盘费”;“只要你们来投诚,就有棉衣穿,饱饭吃”……。


20日,川军占领百丈。


百丈尸骨


红军败退——报纸对战事的描述——徐向前谈教训——万人坑


 


11月21日,徐向前至电张国涛等,称:“赤锋(红9军代号)、正定(红30军代号)兵力已疲劳,且减员很大,前面地形辽阔,布置极难,……敌兵力已集在援救地区,与之死拼恐无益有损。拟集兵力在夹门关对面及……一线,并直接由夹门关方面打下。若该方不易得手,敌方续进,即先予敌大杀伤,然后另行大举杀敌。今早我们商决,若前方不易另行继续战斗,既拟订下午五时,照上计划行动。”


从14日红军占领百丈到20日川军重新夺回百丈,经过7天7夜的大血战,红军指挥员们终于承认这个仗已无胜算了。21日,百丈一带的红军全部向西北的山地退却,试图象徐向前所说在夹门关一带再寻战机。然而这又是一相情愿,巨大的伤亡使红军完全失去和对方决战的可能。22日,乘胜前进的川军解了名山之围并夺回重镇夹关,迫使红军退却到攻击出发的天台山、蒙顶山一线。


就在红军败退的11月21日,成都《华西日报》以“西线剿匪苦战经过 战事激烈空前未有”为题报道百丈的战况:


此次回师南犯之匪,共约五个军团,其指挥官为匪首张国涛陈昌浩等,自十七日起,我军正面已开始猛攻,是日因天阴雾浓,空军难以尽量轰炸,无大进展,十八日天气放晴,即进入激战状态,我军以大部猛烈冲击,结节前进,毙匪极众,我空军复全队出动,在鹤林场,廖家场,观音场,夹门关一带,掩护进攻,投弹百余发,该匪犹复顽强抵抗,与我军往复冲突,进出数十次,匪势消杀,我当进占鹤林场附近高地,是日夜仍在战斗当中,十九日晨九时,匪复以大部反攻,自晨至午,激战最烈,毙匪数千人,残匪极为狼狈,我军午后一时,确实占领白丈场,观音场,姑奴山等地,计十八十九日两役,匪我伤亡均大,尤匪徒被我官兵冲击,及飞机轰炸,死亡枕籍,详数正在清查中。盖此次匪集结大部,与我决战,较之过去战事,目标明显,故投弹命中,成绩最佳,机炮集中,射击效能亦极显著云。


11月22日,成都《新新新闻》如此描述大战经过:


此次赤匪乘我改编整顿之际,转锋回窜,自天权全芦山战后,即倾其全力越过雅河,进寇名邛,企图窜扰川西,肆其荼毒,势专力众,狼奔豕突,其锋之锐为历次战事所未有。我梁旅长国华率范师两团,自寒(14日)扼守名山城,阻匪东窜咽喉,一周以来,赤匪昼夜围攻,不遗余力,交通完全断绝,城中食品均用飞机接济,我梁旅凭城死守,鏖战数昼夜,杀匪不计其数,使匪卒不获逞。我刘总司令驻节邛崃,调集二十一军各师旅大部,及李其相(家钰)师之一部,由邛崃分道出击,将士均抱有我无匪之决心,计自17日起,昼夜苦战,几经荡决,自19日匪尽撤去围雅州及扼守飞仙关匪部,加入作战,白刃相接,我军前赴后继,不稍退缩,双方死伤如积,卒将匪力摧破,狼狈溃窜,我军乘胜进占黑竹关,百丈,鹤林场,观音场,新店子等处,倾我潘旅又将夹关占领,均为所椐之要隘也,双方战事极时,匪我参与,所有重伤军匪,赤匪均残杀无余,遗骸遍野,血肉狼籍,不忍目睹,于此可见赤匪之惨无人道,亦可见战事之异乎寻常矣,赤匪此次挟其全力,期在必逞,一改往日避实就虚之格调,故搏战为最激烈,而伤亡亦最甚……我军调集之部队,使用尤不及三分之二,而继调之薛岳孙震部,尚在行进中。


官方和媒体的报道都一致强调,红军此次的行动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战术,他们集中兵力摆开阵势进行决战,使川军的兵力火力优势得以充分发挥,战事之激烈伤亡之惨重前所未有。


而在中共方面,关于这一仗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有零星的资料公诸于世。让这一页鲜为人知的历史重见天日的决定性人物是最有发言权的徐向前。他没有象经典的党史教科书那样把南下的失败全部归罪于张国涛一人,较为客观地讲述了南下作战的经过并承担了个人的责任。关于百丈战役的失败,他是这样总结的:


我军百丈决战失利,教训何在呢?第一,对川军死保川西平原的决心和作战能力,估计不足,口张得太大。川军是我们的老对手,被红军打怕了的,历次作战中往往一触即溃,闻风而逃。但这次却不同。经过整编,蒋介石向各部队都派了政工人员,多数军官又经峨嵋军官训练团的训练,敌军的战斗力有较大加强。为确保成都平原,刘湘亲自坐阵,不惜代价,挥军与我死打硬拚。加上敌人兵力众多,运输方便,地形熟悉,保垒密布,炮火强大诸条件,便成了难啃的硬骨头。战役过程中,薛岳部又压了上来。对于这些情况,我们战前缺乏足够估计,想一口吞掉敌人,打到川西平原去。这是导致决战失利的主要原因。第二,与此相联系,我军高度集中兵力不够。刘湘在这带集结的兵力,达八十个团以上,纵深配备,左右呼应,凭碉坚守。我们只集中了十五个团的兵力进击,一旦遇到敌人的拚死顽抗和反扑,深感兵力不足,捉襟见肘。部队两过草地,体力消耗很大,乍到新区,人地生疏,群众还没发动起来,无法积极配合红军作战。这样,就难以取得战役战斗中的优势地位。第三,战场的选择失当。百丈一带,地势开阔,部队的集结、隐蔽、攻防受很大限制,极易遭受敌机袭击与炮火杀伤。当敌发起反攻时,我军处在十余里的长弧形阵地上,三面受敌,相当被动。另外,部队习惯于山地战、隘路战,而对平地、水田、村落战斗,则缺乏经验。有些干部到了平川地带,连东西南北都辨别不清;敌机来了,无法对付;部队撒出去作战,抓不住,收不拢,影响了指挥信心。仗打得比较乱,有的部队“放了羊”;有的部队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协同配合不好;有的部队不讲战术,增大了伤亡。如此种种,都与我们在战役指导思想上的急躁和轻敌有关。广大指战员的浴血奋战精神,是可歌可泣的。


这一仗,双方都承认损失惨重,但具体数字却有多种版本。作者在这里采用徐向前的说法。他提供的数字是“我军共毙伤敌一万五千余人,自身伤亡亦近万人。”一万五千人对实力雄厚的川军无伤元气,就在这年的整军中川军裁军就裁了十多万,补充根本不是问题。而红军伤亡(也许说阵亡更确切——作者)的1万却是红四方面军、也是南下红军中最精锐的部队,足以改变整个战局。


李先念在在战后写的《太和场、朱家场、夹关、百丈战斗之经过》中痛心地承认,“对牺牲的同志掩埋万分不够”。战后当局组织当地百姓掩埋遍布战场的遗骸,不少是红军川军拖到一起草草掩埋,留下众多“万人坑”。至今当地还流传着许多恐怖的故事,上了年纪的人还能指认当年的尸坑。


 


转折点


刘文辉与红军——薛岳开始进攻——张国涛摊牌——饥寒交困——朱德的虱子——再上高原


                                                          


徐向前说,“百丈决战,是我军从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的转折点”。


东出川西平原,解决南下红军的生存问题,是南下战役的基本目的。百丈的失败,使这一目的成为泡影。红军即而试图从南面出击。担任南线作战的是许世友的4军和罗丙辉的32军。在中路主力向邛崃大邑方向猛扑时,他们对雅安围而不打。雅安是刘文辉的老巢,红军和刘文辉之间的秘密关系再次得到证实。红军兵临雅安城下时,城里的富户逃亡一空,军官们穿着士兵的衣服成天喝酒打牌,随时准备一旦红军攻城即行逃命,红军却从未攻城。红军主力百丈决战失败后的11月23日,4军部队饶过雅安南下荥经,守城的刘文辉部一个营听到枪声就跑,荥经县长吕琨致告状说,“匪军四人追官军达二三十里,(官军)伤亡七人而无一还击。”红军轻而易举拿下荥经。随即红32军翻越大相岭与刘文辉部在大渡河畔的汉源相持。红军在刘文辉控制的地区几如无人之境。


将红军打回“山上”去以后,刘湘便稳住阵脚,与红军对峙成“冬眠状态”。蒋介石当然知道川军靠不住,12月初,薛岳率6个师的中央军从南面向雅安荥经方向压了过来,经激烈交战红军不支,12月14日向北退却。至此,红军东出南下皆无可能,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沿邛崃山脉的天台山、蒙顶山和青衣江以北建立起一道300里长的防线,屏护以天全芦山为中心的占领区。


事到如今,张国涛依然气壮如牛。12月5日,他在天全县一个叫陈家窝的小院子里给陕北的中央发电报说,“此间已用党中央、少共中央、中央政府、中革军委、总司令部等名义对外发表文件,并和你们发生关系。”令对方“不得冒用中央名义。”陕北方面这才知道张国涛已另立中央,但基于红军主力仍然在其手中的事实,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继续与之周旋。


为了在这一带立足,红军开展了大规模的政权建设和群众工作。在芦山建立了以傅钟为书记的中共四川省委,以熊国炳为主席的四川省苏维埃政府,组织打土豪分田地,在几乎所有能刻写的地方——碑石、牌坊、桥头、院墙上留下无数标语口号,宣传队的女队员们到处演唱自编的歌曲:


(苏武牧羊曲)穷人发财万不能,自己没田地,钱从何处生,当工农和士兵,都是我穷人,一天累到黑,累得一身痛,说到衣食住,都是烂襟襟,吃的面汤住的破屋想起好伤心;……拥护苏维埃,跑去当红军,怕你再有钱,叫你去卖粪,你的好田你的好地拿来大家分。


无奈的是这片狭小的地区无法供养数万红军。以红军军政中心芦山为例,当年全县人口不过四五万人,平常年间粮食仅勉强能够自给。这年6月中央红军到芦山,7天之间征集粮食20万斤。百丈战役之后驻芦山的南下红军达3万之众,几乎和当地人口相当,还就地征集粮食向高原转运,到次年2月实际上已无粮可吃了。徐向前写道:“那年冬季,天气异常寒冷。临近川中盆地的宝兴、天全、芦山,本属温热地区,冬日气候较暖,但却一反往常,下了十多年未遇的大雪。……当地人口稀少,粮食、布匹、棉花无继,兵员扩充有限。敌军重兵压迫,战斗不止。我军处境日趋艰难……”


1936年1月,红军总部、四方面军指挥部以及张国涛自立的中央,一起迁移到了芦山的任家坝一个十分隐蔽的小村子,为的是躲避飞机的轰炸。村子虽然地处偏僻却有好些个建筑讲究的院子,村民被全部迁走,有整团的警卫守护。在这里,因为共产国际代表、林彪的堂兄林育英(张浩)的调解,张国涛自立的中央改称西南局,陕北的中央改称西北局,由共产国际代表团暂代中央。张国涛的日子不好过,光是成天飞来飞去的飞机就够他受的了。他到清源乡大板桥村主持召开四川省第一次全苏代表会议,刚一开会飞机就擦着山头飞来,把代表炸死几个。年届50历经挫败的朱德作风依旧。四方面军老战士董洪国回忆说,总司令在任家坝的大会上作报告,正当大家听得聚精会神之际,他突然一句“不忙”,然后不紧不慢地伸手从棉衣里抓出一只虱子,在面前的桌子上掐死,讲着讲着又摸出一个,一边掐一边说“又消灭了一个”,……


2月初,南面薛岳的中央军和东面的川军开始向天全芦山发起猛攻,本来打算至少待到严冬过去的才北上的红军,被迫放弃付出惨重代价夺取的根据地,第二次翻越夹金山,退向漫天冰雪的甘孜藏区——这是张国涛早就看中的地方。此时这支红军主力部队已从南下战役开始时的8万人锐减到4万人。


 


别了,我的故乡,


离情别恨,莫缭绕我的征裳,


国泪乡愁,莫羁绊我的戎装,


我要先踏上妖氛弥漫的战场,


把我的热血和头颅,


贡献给多故多难的党、国与故乡!


…………


别了,我的故乡,


感谢你饯行的三杯美酒,


从此长征去,


奋勇杀贼誓死不休,


尚得凯旋重聚首,


再行握手,


诀别之悠悠!


——现芦山双石乡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遗址存红军干部彭家模题壁


本文作者:王东渝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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