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谁认识这位不幸的母亲 东夫
2004年笔者在四川省工商局主办的《四川工商》杂志兼职,当年5月为筹组纪念邓小平百年诞辰专刊,到邓小平故乡广安市一行,21日返回时拐到从未去过的蓬溪县城逛了一圈,目睹一场景,至今难以释怀。
当天下午6点过,我们在蓬溪县城边一桥头小店用餐,餐桌就摆在露天,周围一览无余。就餐中,见20米开外的桥面人行道边坐一年轻妇女,怀里抱一小孩。她身后的人行道上,放着一只红色旅行箱。一位站立的中年妇女一会对她说着什么,一会又无可奈何地退到一边。而抱小孩的妇女对其无任何回应。
引起我好奇心的是,有路人凑近该妇女,即呈惊骇状退回,接连几人都是如此。然后这些似乎受到惊吓的人远远地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她抱的娃娃是死的”。注意到我神情的老板娘说。
我走上去看个究竟。抱孩子的女人看上去20多岁,头拧在一边,两眼红肿,已经没有泪水,茫然、绝望、倔犟的目光超越周围的一切。搂在她怀里的是个女孩,约莫七八岁,双目紧闭,半张的嘴嘴唇青紫,连牙齿也没有光泽,看上去象个黑色的洞,一只手无任何自制力的垂向地面。女人并不看孩子一眼,但我一走近,她即把孩子的手搂起来,似乎不愿意让我看破什么。不一会儿,孩子的手又耷拉下来。
我的结论是孩子已经死了,我相信亲眼见到的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以下是在老板娘和几位当地居民的口中听到的。
这女人两口子都在成都打工,但不在一个地点。孩子是他们的独生女,刚刚上小学,由爷爷奶奶带着。平时大人管得还是很细心,但这阵子正是割麦栽秧的农忙季节,老两口整天在地里忙,娃娃就顾得少了。今天中午放学回来,天气热娃娃口渴,见立柜顶上有一饮料瓶,搭板凳拿到就喝,结果是农药。“大人就是害怕娃娃喝,才放在柜子顶上,那晓得她硬是看得到,搭起凳子都拿来喝了!”
爷爷奶奶回来见到时,孩子都没气了,赶紧送到县医院,又打电话到成都给孩子妈。成都到蓬溪200公里,有高速公路相通,车快用不了3个小时,母亲赶回来直接到了医院。医院说,娃娃已经死了,要送尸间。母亲不准,说娃娃没有死,谁劝都不听,后来索性把孩子抱出了医院,“在这里坐了好一阵了”。我问劝说她的那位妇女是谁,老板娘说是她的亲戚,“一直在劝她把娃娃送回医院,她就是不理……”
从包里拿出数码相机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眼下这位不幸的母亲痛苦之极,支撑她的唯一信念就是孩子还活着。如果她真是气糊涂了——那或许对她是一种仁慈。然而看来并不是这样。我第一次接近时她迅速搂起孩子垂下的手臂的动作说明,她不愿意被更多的人发现那个她绝对不能承认的事实;她对亲戚的规劝置若罔闻,是用非理性的方式巩固心理防线;她始终不看怀中的孩子一眼,说明她的信念正处在崩溃的边缘。与其说她是糊涂了,不如说是没有清醒的勇气、不敢直面清醒的恐惧。此时任何一个试图让她清醒的提示、暗示、乃至于看清真相的近距离围观、拍照,都是一种残酷,都是在摧毁她摇摇欲坠的信念,都是在她鲜血淋漓的心上洒盐。她身边没有城市街头上通常所谓“看希奇”的围观者,人们只是在远处窃窃私语,也许正是出乎于这种恻隐之心吧。
不忍被她看见,我偷偷摸摸快拍了几张,因为很快想到“留守儿童”的问题,想作为资料保存。而直接采访在我看来无异于谋杀,当然做不到。
蓬溪位于川东北的丘陵地带,属于“一类中国革命老区”,历史上曾建立四川第一个县级苏维埃政权。全县人口75万,耕地58万亩,人均0.7亩,其中稻田只占五分之二,多半是丘陵旱地。工业基础比较薄弱。近年每年外出务工人员都在20万人以上,外出务工收入是大多数农村家庭的经济支柱。我目睹的这件事情,是当地“留守儿童”问题的一个典型写照。
因为担心过于“负面”难以被采用,因为不愿伤害这位可怜的母亲,我没有跟踪采访。但每当翻到这组照片,都会想到许多,而且最终会想到“农民万岁”几个字(参见鄙人《农民万岁》)。
三年过去,但愿时间已经抚慰了她的伤痛。现将这组照片公诸于世,望更多的人关注“留守儿童”的社会问题。同时望了解这位不幸母亲情况的人,将她当时和现在的详情予以报道,使其得到更多的社会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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